丽园路与局门路交汇处,当今显得平常无奇,只是一条充满都市气息的小街,然而几十年前,这里却是上海著名的殡葬街之一。昔日道路两侧,满是停放棺木的丙舍,像局门路与丽园路交口的爱童幼儿园,解放前则是绍兴人的永锡堂,曾作为殡舍而存在。更往远处看,丽园路周围早期有众多寺庙、会馆与丧舍,其中浙绍公所永锡堂占地逾70亩,可安放上万具棺柩。今天走过这片土地,或许觉得它再普通不过,但五十年前,这里可能曾是棺材的堆栈。海会寺的故事更为扑朔迷离。
这块区域最初被称为法云里。1930年,法藏讲寺的兴慈法师购下了三亩多的土地,兴建几间平房自住。兴慈法师颇具传奇色彩,1881年出生于一个信佛家庭,七岁便住进庵里,十四岁出家。1924年,他在吉安路建立了法藏讲寺,是天台宗的高僧。1937年淞沪抗战期间,他的徒弟慧开法师担任掩埋队长,埋葬了一万多名抗战烈士及其他遇难者的遗骸。1942年,兴慈法师将这块土地转交给徒弟慧开管理。慧开对这块地进行了重新设计,构建了大雄宝殿,并于1945年正式更名为海会禅寺,成为法藏讲寺的下院。到1947年,这里已建立起超过六十间房屋,占地5.9亩,建筑面积达到4411平方米,最辉煌时,寺内僧众多达百人。
然而,寺庙的香火兴旺并没持续太久。到了解放前夕,经营逐渐困难。为了解决生计,慧开法师在1949年前后作出了一个难以评价的决定——将原先的火化场改为民用火葬场,并于1950年正式营业,甚至在报纸上做过广告。此火葬场还特别采用柴火焚烧,颇具特色。第二年,他在空余房屋中开设了印刷厂。虽然当时的做法在今天看来略显荒谬,但对于那个年代而言,却是为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。
可惜,火葬场的经营仅维持了三年,到了1953年,负债已逾两千万元旧人民币,经营岌岌可危。后由市佛教协会接管,转交民政局管理。1956年,它并入了当时上海最大三家殡仪馆之一的斜桥殡仪馆。1965年末,殡葬业务最终停产,历时二十年的火葬场历史到此结束。
此后,这片土地经历了多次转手,先是卢湾区人防办公室,随后成为上海仪表元件厂的仓库,之后又变为针织十四厂的印花车间,最终演变为民居,如今这里住着七十二户人家。
如今,你若到海会寺旧址走一趟,入口在丽园路上并不显眼,若非墙上挂着的黄浦区文物保护点牌子,或许难以察觉到其存在。山门依然屹立,但屋檐下满是杂物,仅留一条窄道供人通行。走进去是杂乱的天井,尽头是当年的大雄宝殿,如今已分隔成上下两层,居住着不少家庭。然而,从建筑的结构还能依稀看到过去的风采,有歇山顶、三开间的布局,檐角装饰斗拱。尽管造型简陋,脊梁两端的鸱吻已褪色,但檐口的卍字浮雕依然清晰,显现出这曾是佛教场所的痕迹。
更有趣的细节是,在上世纪四十年代,上海同时存在两座海会寺。另一座位于三林镇,历史悠久,甚至追溯至三国时期,元代重修,清代再建,1958年拆除后只剩下重达一千五百多斤的铜钟,现存上海市历史博物馆。相比之下,丽园路的这座寺庙仍然存留,尽管已失去原貌,然而仍挂着文保点标志。
当你站在海会寺斑驳的山门内望向外面,车水马龙的现代闹市尽显其中。大雄宝殿被高楼包围,东侧屋顶的鸱吻与新式居民楼错落在同一画面,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时代交汇在此。一个寺庙,从最初的佛教场所,到改为火葬场生存,再到如今的民居,短短不到百年间经历了三种不同的存在方式。每一次的身份转变,皆不是自愿之事:香火渐灭便变火葬场,火葬场亏损后交于公,最终沦为仓库、车间与住宅,现实缓缓侵蚀化为记忆,剩下的只是门口那块文保点牌子,见证昔日的辉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