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季,父亲离世已经有半年,我却始终没流泪,至少没在别人面前流过。自那时起,我的睡眠变得极为困难,常常凌晨两点、三点或四点醒来,望着天花板,一直等待天亮。这并不是因为我不想睡,脑中却不停旋转着各种念头——葬礼上亲戚的讲话、尚未偿还的贷款、以及独自一人在家中的母亲会不会出事。朋友们看不下去,建议我去终南山找一位百岁高僧。我并不相信这些话,但毕竟夜不能寐,于是决定去一探究竟。
禅院破旧,墙皮剥落,他坐在门槛上,背微驼,慢慢剥着一个干柿子,手微微颤抖,动作缓慢,掉落的柿皮也不去理会。我跪下,实际上本不想跪,但双腿软弱无力,眼泪突然涌出,不是那种失控的哭泣,而是涌出的眼泪令我无从止住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询问,只是递给我一半的柿饼,简单地说了句:“吃。”我接过,咬了一口,甜中带涩,甜来自柿子本身,涩味则是柿子晒久后的味道。之后,他开始说了五句话。
第一句是:“你晚上脑子转的原因,是因为白天没有看够。”他指向院中的老槐树,问:“风来了摇,雨来了淋,它晚上会不会睡?”我答:“树不需要睡觉。”他接着说:“树也不需要思考。白天你走路时在算账,吃饭时在争执,和人说话时心里其实在演戏,从来没有真正‘在’过。晚上躺下,白天未了结的所有纷扰就会接踵而至。”我沉默不语。他又说:“明天开始,每天在厨房倒杯水,专注地看着那杯水,别的事情暂时别想,专心看一分钟。”
第二句是:“你父亲离开了,你却还在和他吵架。”我手一抖,险些掉了柿饼。他继续:“你是不是整天在心里对他发火?为什么不等我?你凭什么先走?我该怎么活?但是吵了半年,他可从未回应过。”确实没有回应。“那你跟空气争论,费力而无果,累了不就难以入眠?”他把吃完的柿饼皮揉成一团,扔进竹筐。“我不是让你不想他,而是当你想他时,不要再争吵。”
第三句是:“你害怕的事情,出现了你也活不成。”他起身走到院子,拍了拍那棵老槐树,树干上有个大约拳头大的伤痕。“这树经历了雷击、虫蛀,去年被大雪压断了一根枝,难道死了吗?”我摇头,“没有。”他进一步问:“你比它脆弱吗?”我再次摇头。“那你又在怕什么?”
接着他说了第四句:“你把‘我’字写得太大。”他弯下腰,从石阶的缝隙中拔出一株野草,根深扎在石缝中,尽管呈现出枯黄的叶子,但仍顽强生长。“这草会问自己为什么生在缝隙中吗?”我摇头。他接着说:“而你会。每天晚上都在问‘为什么是我’或‘凭什么是我’,你把‘我’看得如此重要,自然天地都变得拥挤,因此无法入眠。”
最后一句他以自言自语的语气说:“晚上躺下,把今天的事情还给今天。”他劝我:“今天的烦恼若带到床上,就是让明天的你来替今天的你熬夜,这样并不厚道。”我问:“可是有些事情今天不想,明天该怎么办?”他回答:“明天有明天的你,为什么要为他操心?”
他不再说话,低头整理着竹筐里的柿饼。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他的动作虽慢,却很稳,柿饼一块一块码放整齐。我默默下了山,回到城市,洗澡后躺下,时间已过十一点。奇怪的是,虽然心中仍有纷扰,但那些念头似乎变得轻盈,不再紧抓着我。我开始入睡,醒时发现手机显示凌晨三点。以前这时我总是彻底清醒,但今夜我却翻了个身又睡去。
天亮时,鸟儿在鸣叫,我盯着天花板几秒,才意识到自己整整睡了近七个小时。并不是一觉到天明,而是醒来后还能再入睡。后来,我也经历过失眠,特别是一些工作上的郁结,那晚我凌晨四点醒来,眼睁睁到天亮,但我不再恐慌了,失眠也是一种休息。
最近清理包时,意外在夹缝中摸到一半柿饼,早已有些硬如石头。我咬了一口,牙齿有些硌,但余味依然是甜的。那半块柿饼我一直没舍得扔掉,看到它就仿佛回到了那个下午。如果你也在失眠,不必着急,先吃口甜的,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